• 2006-09-18

    异国车旅谭

    异国车旅谭

    ※东非高原行车记

    从东非的吉布提到埃塞俄比亚,走的是当地唯一的一条铁路。这条铁道,是从吉布提的首都吉布提(这国家也真叫莫名其妙,国名就是首都的名字。我起先还以为它是个新加坡之类的都市国家,到当地看了地图,才知道首都以外还是很有些土地的)通到埃塞俄比亚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对这两个国家来说都是唯一的铁道。埃塞俄比亚自从打内战和厄立特里亚分了家,沿红海的海岸线全给厄立特里亚占了去,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内陆国,出海全仰仗吉布提,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也门渡海去埃塞俄比亚,非要经过吉布提不可的原因。

     

    先说说这火车罢。车厢分一二三等,挑了个二等的坐,到了开车时候发现自己是给密封在人肉罐头里了,后悔没有买头等的票,但探头看看挂在后面的三等车厢,不要说车顶上,连门框窗框上都挂满了黑人弟兄,也就没了脾气。这车规矩好比欧洲:上车前不剪票,等车发动了,才有个骨架硕大无朋的巨无霸列车员从车头到车尾一路检票。和欧洲不同的是:乘客只见上不见下,上来的几乎没人手头有票。却也不见有人爽爽快快地补票,个个指东指西,理直气壮地和列车员争辩,听不懂辩的是什么,却奇怪逃票为什么还有这许多理由?列车员先还是辩,渐渐不耐烦,或者是口才及不上那些逃票搭车的仁兄,查到一黑人小伙,不容他把“揩油无罪,逃票有理”的大道理说完,挥手就是一记耳光,然后拎着脖子甩到身后。身后有个持枪穿军服的,押着一长串点检出来的男男女女,到了下个站,简直就是一脚一个踢下车去。其中有些坚忍不拔的,再度上车,于是再度被煽耳光,再度被踢将下去,这样的周而复始几次,倒也捱到了他的目的地。

     

    既然只有这么一条线路,照理说,买上一张车票,从起点坐到终点,应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常识这种东西,在非洲是不见得能够通用的——这火车根本不卖从吉布提直达亚的斯亚贝巴的票。你非得在埃塞俄比亚境内一个叫作德雷达瓦的城市下车,然后再买一张票,倒另一班车去亚的斯亚贝巴。这其中的奥妙我至今仍然没有想明白,不过德雷达瓦附近有个号称伊斯兰第四大圣地的哈勒尔,本来就想走上一圈,所以也就心安理得地在德雷达瓦住了两个晚上。

     

    在德雷达瓦买火车票,是一件既复杂又简单的事——呵呵,有点象玩文字游戏。复杂在哪里呢?首先,这车根本就没有时刻表,从德雷达瓦到亚的斯亚贝巴,火车并不是对开,而是一趟车周而复始地往返,那边来的车不到,这边你就没法走。问题是那边来的车,兴致高昂的时候12个小时就能跑到,情绪低落的时候可以磨蹭上24小时甚至36小时,全没个准。德雷达瓦车站卖票的规矩是:那边车不到这边不卖票,所以,琢磨并且打探车什么时候到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为这个我跑了火车站不下四五趟。不过真到了开始卖票,一切却又变得非常简单:埃塞俄比亚对外国人的优待可以说举世罕见,举凡皮肤不黑的,都可以绕过那汹涌的人潮,优先买票优先上车,可别小看“优先上车”这一条,埃塞俄比亚的火车没有对号入座的规矩,这保证了你可以占上一个很不错的座位而不用去躺过道。

     

    我坐的这趟车,车厢分一二三等,不知为何只卖二等的票,也就是说,先上车的可以去占头等的座位,后上车的则只有三等可坐,再往后,那就只有挂在车门外面了——但不管你是躺在头等的皮椅上还是挂在车门外喝凉风,你都必须用同样的价钱买同等的的车票。我,还有两对法国夫妇,自然是占到了头等的座位,环顾左右,坐在头等车厢里的当地人绝大多数都是衣冠楚楚的上流阶层,而这些人,显然并不是我在车站所看到的那些差不多通宵排着队的衣衫褴褛的平头百姓。和我们这几个“洋鬼子”一样,这些上等人们无疑也享受着某种特权,并且无需像在其他国家那样以金钱来交换,这种特权的有或者无,仅仅取决于你的肤色、种族或者社会地位——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如此深刻而且直观地体会到“等级社会”这个词的涵义。

     

    或许有人要问:你怎么知道你左右的乘客都属于“上流社会”呢?我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看女人的发型。埃塞俄比亚的男子,不论贫富,一眼看去多有些恹恹的饥容(我的个人感觉而已),有时候倒确实很难划定成份,但女子则有着一道截然的分界——直发和卷发。非洲人的头发生来都是硬而黑的小卷,要把它拉直、染色并且长久地维持,在一个一多半人填不饱肚子的国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直发似乎已不单单是一种时尚,更是一种标明身份的象征。在这个头等车厢里,举目望去,女人们本该打卷的头发都是直的,不知为什么突然联想到日本的电车,女人们本该油黑的头发都是黄的——当然在日本,头发的颜色与身份无关。

     

    坐在我身边和对面的,是一个在埃塞俄比亚难得一见的肥胖大婶和她那三个大约从1518岁左右的女儿,三朵含苞欲放的姐妹花。运气真是好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到头来却并不像那次在伊朗,有什么值得一写的故事,至多只是三姐妹里那个老大掏钱请我喝了两次可乐,让我很是心神荡漾了一番。比起三姐妹窈窕的身段,更持久地吸引着我的是车窗外新奇的风景,还有回荡在车厢里的埃塞俄比亚音乐。

     

    说起车厢里为什么音乐不断,倒是一段小小的故事。火车开出德雷达瓦不久,抵达第一个停车的小站,这时有两条汉子跳上车来,一箱接一箱地往车里扔Sony的双卡录音机,列车员也帮忙,看来是联手贩货。奇的是汉子们把货色搬上车后,竟把封得好好的纸箱全部打开,取出簇新的录音机,装上干电池,然后随手分发给乘客,我身边的女孩也拿到一台。我大惑不解,问女孩你买了这录音机吗,她笑着说这不是买卖,是走私犯化整为零逃避缉私搜查的手段啊。心想这缉私警察如果不是大脑发育有问题,看到满车厢乘客抱着同样型号的Sony录音机哼哼呀呀,能不起疑心吗?不过也懒得多问了。乘客看来十有八九都是熟知内情的“同谋犯”,因为一转眼就有形形色色的磁带被不同的人贡献出来,车厢里顿时热火朝天。

     

    在非洲人里头,埃塞俄比亚人大概还算不上特别热情奔放的一族,但在我这个东方人的耳朵里,那些阿姆哈拉语的歌曲每一首都浸透着诱你随之起舞的魔力。渐渐地车里的年轻人们腰肢和双腿都开始失去平衡,当然这并不是因为火车摇晃的缘故。埃塞俄比亚的年轻人也很懂得趁热打铁的道理,几个毛头小伙抱着录音机扭到姐妹花面前,把音量开到震耳欲聋,不厌其烦地反复播放着一首想来是最火热的情歌,眼神呢,就钉死在三姐妹里年纪最大也最美的那一个身上,一直到坐在旁边的肥胖大婶两眼冒火恨不能挥拳出击,这才压低了音量。我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无意识中也随着节奏扭摆了两下,没想到居然引来一阵喝采,赶紧落荒而逃。

     

    车窗外的景色,是一望无际的——怎么说呢,不是草原,也不是森林,而是覆盖着低矮灌木的土色微红的荒原,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庄稼也长不好的贫瘠土地,绝少人烟,却也看不到野生的动物,至多只是几只色彩斑斓但叫不上名字的小鸟,间或还有骆驼,这就不知道是不是野生了。临近车站会有些泥土垒起来的圆形小屋稀稀疏疏地出现,屋顶和篱笆都用的是灌木的枝条,摇摇欲坠的样子,就像是上千年前的遗迹——上千年以前的村落我当然没有见过,不过我想象不出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在一段路线上,我发觉车窗外的风景有了些变化:荒原上布满着一种奇特的圆形土堡,大约有两三米的高度,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天际,只能用壮观来形容。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另一类型的住宅,却总看不到门窗,更没有丝毫居住者的痕迹,问了肥胖大婶才知道那都是蚁穴,不由得吃惊:看来在荒凉的东非高原上,比起人类来,蚂蚁才是更自在也更有创造力的主人。

     

    天色渐渐昏暗,夕阳沉下地平线的那一刻,自然是绝对舍弃不得的风景。太阳落下去了,车里却没有亮灯,因为整列火车根本就没有电,不仅仅车里没有电,沿线的村落包括车站,都是一样。夜色深了以后,每到一个车站,看上车下车的人潮在黑暗里一阵阵地翻滚,实在是一种奇异的景象。乘客们大多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训,闭上眼睛打盹,姐妹花们却点起一枝蜡烛,你一言我一语,边听磁带边记录着歌词,这给了隐没在黑暗里的我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她们那被烛光勾勒出来的面部轮廓。凌晨时分我终于在车窗外发现了电灯的光亮——我用了好几分钟才确定它不是一颗星星。电,这个文明的象征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我感动,而列车距离它的终点站亚的斯亚贝巴,也已经不是很远了。

     

    ※印度火车恩仇录

     

    说起印度的火车,留给我的印象实在算不上良好。在印度一个多月的旅行,大多坐的是巴士,买票方便,票价也便宜,火车总共只坐了四五次,回想起来,可谓苦大仇深。

     

    火车的可憎之处,首先在那个售票体系。印度火车的乘车券与座席券是分开的,也就是说,买到车票仅仅意味着你到手了一张“站票”,并不保证有座位,你必须再到另一个“座席”窗口去签座,而这两个窗口的长龙,往往令我看了一眼就已经腿软。更大的问题是,由于你非得先买乘车券才有资格签座,所以你无法根据座席的有无来决定乘坐的车次,虽然大黑板上会有座席情报(当然并不总是英文,这时你就投个硬币碰运气吧),但当你排上一两个小时队总算挤到座席窗口前,刚刚看到的情报常常是已经作废。而即使你运气撞到天花板,得到一个座位,又很难保证会不会还有一个天大的玩笑在等着你:double booking(重复预约)。想想为了保住那一方座位付出的艰辛,印度火车误点多多的恶癖简直算不上缺点了。

     

    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排了半天队,千辛万苦买到一张夜行火车的卧铺票,也签到了那个属于你的铺。算计好九点上车第二天上午到,美美睡上一觉,醒来精神头十足,正好下车玩个半天。没想到九点的车到了凌晨四点才懒洋洋开进站,给蚊子咬得半死的你东倒西歪爬上车,发现该你睡的那个铺上躺着个印度大汉,掏出一张票,居然和你的卧铺号码一模一样!这就是我在乘帕特那-阿格拉夜行火车时的遭遇,当时差点没把车窗玻璃给砸了。

     

    这时候当然不会有列车员来为你解决问题,好在隔壁四人间里的几个印度大兵古道热肠,因为通宵打牌而给我腾出了一个上铺。死死地一觉睡去,醒来发现大兵们早已下车,上厕所时一路看过去,昨晚上塞得满满的卧铺车厢,竟然一个人影也不见,直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上了幽灵火车!火车还在跑,车窗外却多了些奇异的光景:一队队脸上抹得红一块紫一块的大人小孩,敲锣打鼓的,闹得沸反盈天。当时还不知道这正好是一个印度最重要的狂欢节日——节日的名字忘了,大约是庆祝某个老神的生日吧,更不知道这一天大人小孩都可以干出些无法无天的事情来,但我很快明白了一车乘客为什么作鸟兽散的道理:那些小孩在向火车扔石头!“哐啷”一声,不知是哪里,昨晚上我想砸而没砸成的车窗玻璃碎了一块,然后又是一块,于是赶紧躲到离车窗最远的角落。车到了一个小站,上来个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我坐的小间,狠狠地把门关上锁好,然后一屁股坐到铺上,一言不发,时而紧张地望望窗外。短暂的沉默之后,就听见外面过道里人声鼎沸,然后就是砰砰砰的砸门声,夹带着尖厉的怪叫,吓得我两眼都发了直,心里暗暗叫苦:这幽灵火车,怎么转眼就变成了恶魔火车了呢?幸亏印度火车的锁还算结实,终于没有被砸开,算是逃过了这一劫,虽然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

     

    臭名昭著的国营印度铁道公司为了改善形象,在德里、孟买等大城市和瓦纳拉西等旅游中心都设立了外国人专用售票窗口。其它城市的情况我不清楚,在瓦纳拉西我倒是利用了一下特权。只要出示外国护照,用不着去给外头的长龙接尾巴,也用不着分别买两次票,确实方便得很。怀着对印度政府的无限感激登上列车,才发现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

     

    当时买的是瓦纳拉西-迦耶的二等座席,印度火车的二等相当于国内的硬座。可能是电脑系统里设定有外国人保留票的缘故吧,另外有一个日本学生和一个法国姑娘座位号就在我一前一后。上得车来,发现我们的三人座席上早已经挤着四条印度汉子,便上前交涉。对方用大惑不解的眼光看我们,说火车还有讲究座位的吗?俺坐的就是俺的座位!我们说座位是印在车票上的,你拿出车票来看看,是不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方便扔过来一句“No English, No understand”,懒得再搭理。法国姑娘和日本学生都是东西洋文明国的子民,可能从来没有跟泼皮周旋的经验,当时就愣在那里。我呢也不想首先发难,坏了咱们礼仪之邦的面子,想想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忍一忍算了。但站了十来分钟,发觉实在是忍无可忍,因为车厢的超载程度完全可以用无立锥之地来形容。渐渐恶向胆边生,顾不得斯文,发一声喊便闹将起来,法女日男看来早盼着有人挑头,一齐呐喊助威,那头当然也不示弱,一时间车厢里英日印法各国骂声交相辉映,当然也少不了“赤那”之类阿拉乡下土骂。左右的印度人到底顾及国际影响,纷纷出言相助,泼皮们才总算腾出一块宝地,让我们三人轮流沾一沾屁股。后来又坐过一次二等,上演了同样的一幕。那次是和一个印度工程师并肩作战。先占了位子的几个印度工人倒很有国际主义精神,为我让了座却把那个工程师晾在一边。工程师站得腿疼,仗着蓝领们不懂英文,向我大大慨叹了一番印度精神文明的低下。我不忍心看他身心都受到创伤,只好安慰他说敝国的火车也强不到哪里去。

     

    在印度吵过几场架,渐渐尝出些甜头来。印度人总的来说性格温和,无论嘴上如何厉害,决不会生猛到拔刀子动拳头,这就让不惯拳脚的我十分安心,可以放胆大吵。而且每逢吵架,外国人一般赢率较高,至少容易得到旁观者的同情,认定是自己的同胞欺生。如此倒让我觉得,不妨利用吵架来贪一点便宜。最后一次乘火车是从阿马达巴德回孟买,买了头等软座的票却签不到座位。我已经累得穷凶极恶,实在不想一路站到孟买,索性跳上头等车厢找到乘务员,开口就责问为什么我会没有座位?乘务员看看我的票,说你没有签座位啊。我做出一脸的义愤,说什么签座位不签座位,我从来也没听说过!你卖给我票就要给我座位,这是世界通行的惯例,座位在哪里?乘务员看我气势汹汹的样子,大概觉得我这种外国泼皮轻易打发不掉,只好说你等等,我去查一下有没有空座。果真给他挖出一个空座,也不知道是铁路局的后门座位还是什么。后来乘务员问我是那方神仙,我答曰日本人。乘务员摇摇头笑着说:你们日本人也有这么厉害的啊!凡在外国,做好事要赶紧标榜自己是中国人,做坏事则一概归到日本人头上,这是一个记者朋友教给我的绝招,虽然实行起来多少问心有愧。

     

    坐巴士的次数当然比火车多得多。印度各地之间,大多通行一种国营的mail bus,相当的便宜,但缺点是一站一站停过去,到达最终目的地往往比直通巴士慢许多,好在我有的是时间,倒也乐得一站一站地看那些偏僻荒远的小镇风景。也曾经在深夜凌晨抵达不知名的小站,衔接不上下一班巴士,又懒得找旅馆,便紧挨着候车室里那些通宵等车的印度旅客们和衣而卧,有时候花言巧语几句,还能骗一条鸡腿啃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国营以外,私营的直通车(express)豪华车(luxury,名为豪华,实际上常常连窗玻璃都没有)也不少,和国营竞争得厉害,所以到车站问班次,如果国营车没有而私营有,有时窗口的售票员根本就不告诉你。当然国营也有这种车,不知怎么总斗不过私营,可见大锅饭的弊端哪里都一样。

     

    不管怎么说,巴士不是铁道那样庞大的国营官僚机构,也不像火车那么拥挤混乱,小小一个空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拉近许多。交到的朋友,不管是印度人还是和我一样的背包客,大多是在巴士上。当然也不乏各种各样的意外,但即使是深更半夜在野地里抛锚,给你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让你躺在乡村小茶馆门外的长凳上,就着昏黄摇曳的蜡烛光,抿一口微微有些姜辣味的红茶,模模糊糊听农家女儿的细语,看挂满天空的繁星,那种今夕何夕的感觉,倒也是一种算计不到的收获呢。

     

    ※巴基斯坦:汉字和车

     

    巴基斯坦大概是很容易激起日本人民族自豪感的国家,因为满街跑的,十有八九是日本车。车这个东西很怪,一方水土一方车,到了伊朗满街是老掉牙的法国雷诺,到了印度就只看到轰鸣不已的国产“达达”,而巴基斯坦则是日本车的天下,不过绝大多数是进口的旧车。为什么一看就知道是旧车呢?因为在几乎所有的车身上,都清晰地留着它的日本“前夫”的大名,诸如“小岛精工”“大林运输”之类。起先很是奇怪为什么不把这些对当地人来说形同天书的汉字抹去,后来听说这一行汉字非同小可,正用来显示车是正宗的日本“元配”,血统高于土著,小看不得的。依稀记得在一篇中美洲某国的游记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可见得对日本车的崇拜,在某些国家已经发展到近乎宗教了。

     

    记得一天在街头闲逛,有一辆满载了妇孺的面包车缓缓驶过,车身上照例是赫赫一行醒目的汉字,定睛一看,居然是“田中葬式”,不禁哑然失笑。想来这辆殡仪馆的车不知拉过多少东洋死鬼,晚年发挥余热,跑到巴基斯坦来吞吐活人,也算得修成正果。还有一次看到一辆大概是遭了车祸重新油漆过的车,车屁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与其说是汉字不如说是汉字和朝鲜字母或者火星文字的混合物-怎么看都不明白。研究了半天我终于得出了结论:想必重新油漆时油漆工把原来的那行汉字给抹掉了,车主大为不满,没有汉字如何证明车的高贵出身呢?油漆工只好再刷上一行。当然油漆工没有到东洋留过学,所以写出来的汉字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好,谁都不明白。巴基斯坦兄弟们执着追求汉字文化到这份上,也真难为他们了。

     

    另外又发现一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在很多没有汉字的日本车车窗上,贴着一条塑料标贴,上书“巴基斯坦制造”六个拳头大的汉字,可下面却又有一行英文小字“Made in Japan”附加一个小太阳旗。日文是不用汉字的“巴基斯坦”而只以片假名来书写这个国家的名称的,称“巴基斯坦”的只有中国。车明明是日本车却要声称是本国制造,如果是出于爱国心,又为什么非要写成中文?离开巴基斯坦前两天,在KKH一个小村落的茶馆门前等车的时候,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

     

    我边等车边喝茶,茶喝到一半对面过来一小伙,问我要不要包他的车。“你看,很好的日本车,我刚用四千美金买的。”小伙很自豪地向我介绍。我抬头一看,嗬,又是那条熟悉的标贴“巴基斯坦制造”。我顺嘴便问:“你车上那条标贴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小伙顺着我指的方向回头看了看,道:“哦,那是Japanese,难怪你Chinese不认识,那写的是‘日本制造’。”

     

    原来如此!我强忍住笑,觉得有义务告诉他真相:“我看你搞错了,那意思是Made in Pakistan。”

     

    “什么?”小伙一下跳起来,又满腹狐疑地看看我,“你懂JapaneseJapanese的文字很难的呀!”

     

    我便很谦虚地告诉他,我确实略能识得几个Japanese,虽然不多,这几个字还认得。小伙显然非常懊丧,但很快又乐观起来:“管它呢!你瞧不是有日本国旗在上面吗?反正这里谁都看不懂日本字的意思,只要是日本字,那就是‘日本制造’了!”

     

    事后仔细想想,看来日本人不至于出口这种自毁门面的标贴,象这样糊弄人的把戏十有八九是吾国的奸商们炮制出来寻巴基斯坦兄弟们开心的。汉字文化借着日本工业品的东风在异国发扬光大乃至于图腾化,汉字大本营的奸商们也搭上顺风车抖一抖坑蒙拐骗的本领,让我这个中国人看在眼里,实在是哭笑不得。

     

    藉着日本车传到巴基斯坦的,不单是日文的文字,还有日文的语音。到语音的份上,吾们大唐的子民就一点光也沾不上了。巴基斯坦的大小城镇,近距离交通的主要工具是日本铃木产的一种半吨载货卡车,巴基斯坦人在车斗上加一个天棚,左右各一列长凳,论功能和前些年北京的“面的”倒也差不离。招手上车下车,又可以穿梭于羊肠小路,很是方便。妙在巴基斯坦人不叫它“Mini Bus”或者“Share Taxi”,而是直呼为“Suziki(铃木的日文发音)”。他们会告诉你:“你要去的地方,搭上Suziki五个卢比就到。”我不知道巴基斯坦人是不是还管电视机叫“Sharp”管微波炉叫“Hitachi”,但“Suziki”这个词看来不久就会出现在巴基斯坦的词典里了:一种小型载客交通工具。 

     

    最后再说一说巴基斯坦的卡车。巴基斯坦的卡车倒是体现出独此一家、别具一格的巴基斯坦特色,什么是巴基斯坦特色呢?那就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印度卡车也多喜妆扮,但和巴基斯坦的卡车相比,就好象刚刚画了口红的中学小女生面对着舞台上的京剧花旦。总之,巴基斯坦的卡车车身上找不到一寸不涂上彩色画上图案的空白,从车头到挡板到车尾乃至于到车斗内壁。往往这还不够,还要在驾驶室顶部装上一个大铁皮圈,专用来倾泻艺术才华,看得人晕晕乎乎。图案不外乎花鸟虫鱼,但都大红大紫,招人眼目,不知道这里面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卡车挡板大多很高,所以不容易看到车斗内壁的图案,有几次看到正在打开挡板卸货的车,往里瞅了瞅,就发现了万国共通的美人头之类,不过巴基斯坦到底是回教国家,裸体是看不到的。

     

    从印度进入巴基斯坦的旅人,往往失望于它的沉闷;从伊朗进入巴基斯坦的旅人,往往失望于它的无序与不洁。不过它妙趣横生的车文化,倒不失为一道令旅人们精神一振的独特景观。

     

    伊朗:火车“艳遇”

     

    伊朗被公认为所有伊斯兰国家里戒律最为严厉苛刻的一个,在那里,女性出门必须穿着长袍是被定为法律的,公共汽车、电影院还有各种娱乐场所都设有妇女专用席位,男女彻底隔离。谈恋爱大多是三个人-一男一女是当事人,还有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用来转移风纪警察的视线。好些背包到此的女孩抱怨伊朗是占便宜的色鬼产量最大的国家,同为男性,对此多少能够加以体谅和同情。试想连伊朗男人都因为本国女子的可望不可即而情急之下转向外国人下手,天涯过客的我们,自然就更没有什么机会去结识或者了解伊朗的年轻女性。然而,好就好在这世界上总有“意外”发生。

     

    那是在大不里士上夜行火车准备去德黑兰的时候。上了车,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把巨大的背包塞上了二等车包厢的行李架,低头一看,包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两个年轻女孩,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面无表情,显然是我挡住了她们的道。连忙道歉并侧身把她们让进包厢,原来她们的座位就在我对面。伊朗火车的二等是包厢形式,面对面两列三人坐席,到了晚上则把上层的卧席放下睡觉。干净而且舒适,唯一缺的就是空调。这时只是下午三四点,火车也还没有开动,只觉得背上热浪一层层地滚过。偷眼瞧瞧对座那两个仍旧面无表情的女孩,虽然不是从头黑到脚,长长的风衣还是把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看得我越发的热不可耐,便向座位底下拉出随身小包取出折扇,拼命摇将起来。摇着摇着,就听见对座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抬头一看,女孩们眼睛虽然照旧盯着地下,却已经是一脸的笑意,而那位母亲虽然也在笑,仍然做着手势,禁止女孩们让笑意爆发成一场大笑。再低头看看自己,一个不留胡须又剃着板刷头的东方人,穿着一身在伊朗人看来实在是过份随意的便装,手里狠命地挥着一件古怪的、粘在十来截小竹棍上的纸片,此时此地确实相当的滑稽。我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边笑边向对座点头致意,嘴里则含糊地重复着:“very hot!very hot!”这一下女孩们连同那位母亲再也忍不住了,一齐放声大笑,连坐在我身边那个矮小面善的老头也将面部肌肉大大放松。包厢里刚才那种隔阂生硬的气氛终于被打破,而这一切,都得感谢这把小小的折扇。

     

    随后我就惊喜地发现,原来两个女孩都会英语,其中一个还说得挺不错,她告诉我高中毕业后正在上英语的补习学校。而更让人惊喜的是,那位母亲还有我身边的老头,都是一句英语都听不懂!这就意味着我根本用不着担心花言巧语到一半冷不防从旁边扇来个大巴掌。女孩们告诉我她们是表姐妹,跟着其中一位的母亲从大不里士回她们的家乡-距离大不里士三小时车程的一个小城。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她们多少有些拗口的名字,姑且称其中一位为X,另外位为YX显得活泼而Y则略为腼腆羞涩,但比起埃及那两位前台小姐,可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淑女。

     

    “刚才上火车以前我们就看见你了,那时我跟表妹说:我真希望你和我们坐在一起。我懂英语,我想用英语和外国人说话。我还从来没有和外国人说过话。”X的这番话令我受宠若惊,连忙挤出一个最温柔的笑容,告诉她们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伊朗居然能够有机会和女孩子说上话,而且,是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XY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但看得出心里还是很受用。那位母亲似乎警惕到女孩们脸色的反常变化,只可惜一句话不懂,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局势,只能任由我们谈下去。抓住这个机会我连连发问,从对霍梅尼的看法一直到想不想交男朋友。姐妹俩对我的提问丝毫不加回避,但有意无意间多少要为自己的国家辩护几句,就象出门在外的我时不时也要硬着头皮为我党我军充当辩护人一样。但从她们的回答里,仍然可以听出许多失望。等待着高中毕业女孩的职业很少很少,但竞争激烈到数百分之一的大学门槛却是那么遥远;男女分校分班的铁则也不会令正当芳龄的女孩子满意;至于身上的长袍,当然谁都不会喜欢,但那是法律……

     

    她们也问了我很多中国,还有关于旅行的问题,一脸的羡慕。我其实很想告诉她们: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同样蜷缩在种种的局限之中,有形的或者无形的,包括你们也包括我。X拿出一本英文的诗集要我为她写一段话,用中文。还有就是写下我的名字和地址,但她很快补充:“地址不写也没关系,我想我永远不会有机会去中国的。”X说这话时流露出的寂寞表情令我漾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动。我问XY将来想做什么,X告诉我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女医生,Y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说:“象你一样,做一个Tourist。”这话把我逗笑了,我告诉她Tourist可不是职业,事实上为了当Tourist我丢掉了职业,现在正为这个发愁呢。

     

    我提议一起合一张影。Y立刻高兴地表示同意,X则迅速地掩饰住脸上的兴奋,低声说她必须问一下母亲。而那位母亲则用一个坚定的手势告诉我:No!临下车之前,X送了我一支伊朗产的圆珠笔,说这是她非常喜欢的一支笔,希望我能够在用的时候记起她们。在我离开伊朗之后,这支印着波斯文字,形状多少有些奇特的笔曾经引起过几个背包客的好奇。每当我告诉他们这是来自伊朗女孩的礼物,他们的脸上都会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还有欧洲的卧铺、巴基斯坦的四等硬座、也门那种每辆塞十个人的的士等等等等,都很值得回忆一番。等以后像刺客一样做了悠闲的寓公,再慢慢把它们写出来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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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好文,我是幼鲸。。今天顺藤摸瓜到你这儿哦~
  • 来学习过你的游记,我已经连接了你!http://lengzhu2006.blog.sohu.com/
  • 很高兴读到你的游记,其实如果每到一个地方生活一小段,你会发现更过趣味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