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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1
寒村纪事
寒村纪事·渊源
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江西人。如果发下来报名表之类的东西,籍贯那一栏里填的应该是江西龙南而不是上海,不然的话父母就会替我改正。知道那是我父亲出生的地方,知道有一群农民,和我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也知道那是个极其贫苦的地方,父母每月都要从微薄的工资还有肉票和布票里省下一份寄去,为此我们和他们便没有更多的钱坐一趟火车过去或者过来。我对那里没有感情,我不关心那里的任何事——我曾经认为我应该关心的是一些更进步、更文明、更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我也不认为自己会和那里发生什么牵连,我甚至不知道祖父祖母的名字。然而最终我并没有能够切断这一条血缘纽带,虽然不知在什么时候户口簿上的籍贯倒变成了上海。先是父亲的病,然后是突然的去世和回乡落葬,然后是扫墓,渐渐地又开始贴补堂弟堂妹们的学费和叔父的医药费。十年里去了四次,前几次都是匆忙慌乱,只有这一次得了些闲暇,而叔父的沉疴眼看着将要走到尽头,所以多留了几天,也就多看、多听和多想了几天。 我们一族是客家,客家一夜间风靡成为文化,也是近些年的事情。既然是客家,源流自然在中原,族里的口传,可以一路上溯到周文王的第十子,据说封地在河南的南阳,族谱里却只能看到明末。战乱纷仍的年代里,先人们大约很受了些苦,迁徙了不止一次,最后一次是因为李闯和满清,而最终落脚在这方贫瘠的山地。都说客家重文化,我在族谱里却只找到国学生,换算过来或许竟比不上我的学历,未免有些失望,好在书到底还是读的。比之读书,武勇的名声更大些,不过也就限于数十里地之内。某族人言:我们武当人在县城发一句话,是没有人敢回嘴地!武勇大约是有它的渊源,先人们辗转到此地,和土著争田地争山头,其过程想来不会很绅士,而赣南特有的坞堡型围屋,也正是出自这样一种肃杀的环境。这个下面还会细谈。讲的自然是客家话,我完全听不懂的一种方言,在大学里写过上古音韵论文的母亲曾跟我提起:你父亲那里的土话小看不得,比方说母亲二字的发音,竟和《诗经》里头是一样的!满嘴《诗经》里头古话的人们,住的是汉朝明器里就看到过形状的屋子,而十数年前睡的草铺点的油灯,大约从商朝或者新石器时代以来就没有过改变。这十数年的变化应该说不小,105国道通了,京九铁路通了,电灯电视电话蜂窝煤甚至自来水,但仍然是穷。穷,大多是年青人喊出来的,因为都南下去广东打工,知道横向比较,老人则拿那三年和那十年来比,说:有得饭吃,该知足喽!虽这么说,墙上还是挂着毛主席,和财神爷或者周润发并列。或许是因为买不到邓小平或者江泽民罢。 邻家的女孩考上南昌的中专,父母没有让她去读,因为已经有她的姐姐在南昌读大学——这在我们村里是极罕见的,为这一个差不多家徒四壁了。问她觉不觉得难过,女孩偏着头想了好久,轻声说:有一点。又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姐姐上次回来,还哭着说不想读了呢,害得爸爸都发了脾气。又有一个十年前回乡时粘着我不放的远房侄子,记忆里很机灵的模样,这次听说竟犯了大案,国道上抢车,下手极狠致残多人,判下来是死缓。我去他住过的屋子,墙刷得很白,挂着一面极大的镜子,顶上铺着塑料天花板,在这里是少有的整洁。同去的亲戚摇头说:只有他,想得出搞这种城里派头!忽然便有些伤感:或许他真是梦想这种生活梦想了很久,竟至于要用自己的一生来换取? 这已经和我要说的渊源没有什么干系了。
寒村纪事·祖堂
祖堂也就是祭祀先祖的祠堂,每一所围屋中轴线上的第一进必是祖堂。赣南客家似乎并没有另起炉灶来建祖祠的习惯,都是圈在围屋里头。按下围屋不表先表祖堂,是为了理一理我们这一族的脉络。祖堂的功用,是逢年过节结婚生子的时候,拿来放鞭炮和上香,对于现在的人来说仅此而已。而且还仅仅是生儿子,生女儿是用不着兴师动众的,只在自家家门口点上一串即可,因为——在乡人看来——女儿并不是祖宗的阴德所赐。还有就是,族人间争吵聚讼,输家被强加的条件之一往往是到祖堂放鞭炮,据说这对于赢家是很体面很风光的事,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这种心理。不论是谁,遇到需要放鞭炮的场合,只买一串是不够的,因为祖堂不止一处。祖堂不止一处是因为祖宗不止一个,却并不是每个祖宗都有自己的祖堂,荣耀只归于那些造得起围屋的祖宗。树大分杈,人多分家,分了家的子孙倘若出息,便能够造自己的围屋祖堂;倘若败落而只有茅屋草舍存身,那就给后代免去了一串鞭炮。但寻根溯源,总有那么一两间不得不供养,比如邻村那一间年代最久远的,我们村差不多人人有份。 与我有牵连的祖堂大约——只是大约,我并没有考证——有四处,最晚的一处,是我曾祖所建,算下来应该是在清末。围屋里住的已没有我们这一脉,祖堂却仍是我们这一族的所有,我不知道这地方的房产证是如何发放的,或者并不需要这种无聊的东西,不会有人来和你争祖宗。 曾祖膝下五子,祖父居四,坦白地说,不肖。上面三个都很出息,而老四和老五,一败于赌,一败于烟,分家后坐吃山空,早早卷铺盖滚蛋,迁出了自家围屋。祖父虽然落魄,大户人家的面子还是要的,咬紧牙关供父亲读书读到中学,也就是这时候,解放了。祖父和五弟田产没有一分一亩,破屋两椽,姑且划个下中农,上面那三个不赌不烟牢守家业的,自然是一网打尽的地主,分田地分房舍,围屋整个归了人家。“还不如当年好好赌一把嫖一把呢!”我的一个堂叔今天说起来还是懊丧得很。前两年看电影《活着》,边看边想:余华没到俺们家采访过吧? 天下是吾党的天下了,急需人才。可惜成分好的文墨不通,知书识字的又偏偏都是地主富农,于是父亲这样的便突然间成凤成麟,屡受吾党栽培,辗转来到上海,扎下了根。所以父亲对党的感情,倘若没有那一场Sixfour,大约是一辈子都不会动摇的。 祖堂里有什么?狗矢鸡粪陈年稻草之外,什么也没有。以前是有过几块挂匾几个牌位的,文革一起,牌位拿来烧柴火,挂匾拿来圈猪栏,一干二净。也没有人想到要去恢复,可见得土改和文革对中国宗族制度的摧毁,真正是入骨三分。剩下些鞭炮香火的形骸,大约也传承不了多少年,老屋总要塌掉,而年轻人建造的丑陋不堪的水泥楼房里,留给祖宗们栖身的空间很小,甚至于无。
寒村纪事·孕检
乡下待客,用的是自家糯米酿造的米酒,类似上海弄堂里以前挑着担子叫卖的老白酒,我不善酒,却也喜欢。喝酒的时候想起以前盛酒用的两把极雅致的锡壶,问到哪里去了。弟媳手指戳一下丈夫的脑袋:你问他去! 堂弟头两胎生了女孩。乡下的规矩,两胎后不结扎是不行的,堂弟顶风作案,生下了第三胎。心想家里没甚值钱的东西,死猪不怕你开水烫,不成想计生的眼力竟赛过开典当铺的,抄了那两把锡壶呼啸而去。“到镇上一问,才知道打一把要两百呢,老的更值钱。早知道就藏起来了。”不过据我看来,价值超过锡壶的动产还有一样,就是挂在厢房房梁上弃置不用的那盏带白瓷灯罩的老洋油灯,当然这是福佑路古玩街上才能够兑现的价值。 吾乡计生,狞猛远不及他乡,因为不揭瓦锯梁,拿不动产出气。这一多半得益于吾乡剽悍的民风。常常是计生进门,便看到三两条汉子在院子里磨菜刀擦猎枪,计生问你这是做甚?答菜刀钝了磨它一磨,枪么,肠胃勾引,上山打鸟。计生腿脚自然便要软上一软。这三两条汉子里,下崽的本人一般不在其列,人倘若拿住,不论男还是女,押到县城开膛一刀,扎掉后患,那是说什么也逃不掉的。保卫的是动产不动产,而不是人。 结婚而又没有结扎,头胎以后就要孕检。孕检二字我是第一次耳闻,但在乡下是极常用的字眼,出外打工的女子每年都要为此回乡数次,来回折腾,请不出假的便不得不辞工。三妹远嫁安徽某县,因为回来照顾卧床的老父,这次也见到了,聊起孕检,便说他们那厢孕检甚严,一年设检四次,每人必须回两次。而每次正式开检只有三四天,此前或此后去检查,要收超前滞后费,三十五十不等。路费和停工损失等等算上,一两个月的工钱就泡了汤。问不回去如何?答哪敢不回!老父老母捉将官去,扔进大牢,等回去了再放人,且罚款更狠。我说这仿佛不合王法,答王法如何不晓得,那县太爷敛钱太辣倒是不假,便是本分的草民,都有些扛他不住,私下议论告他一告,或可告倒,毕竟当朝天子尚称圣明。问为何不告,答无人敢出头耶。 不结婚则不用孕检。不知道计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放着怀孕未必需要结婚这样一条自然法则不问。邻家有个两岁多的女孩,玲珑可爱,左右却不见母亲。说是那母亲十七岁出门打工,或拐或骗或自由恋爱,总之是跟人去了四川极深极穷的山里,生下了她。那“丈夫”是个老实人,看“妻子”整日以泪洗面,狠一狠心,卖掉一仓的谷子换来路费,把她和她的孩子送到娘家,又一言不发地离去。女子不久前嫁去邻村,带不走的孩子就留在娘家。我问有户口吗?答当然没有。问能上户口吗?答当然上不了。问那怎么办呢?答还有怎么办呢。 女孩坐在门槛上,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我送的巧克力,非常满足。
寒村纪事·方楼
赣南客家的传统建筑,当地称围子或围屋,书上有称为方楼的,当然是比照福建客家的圆楼而言。旅游开发的广告词是“汉代坞堡的活化石”。记得中学历史书上就有坞堡的照片,是一件陶土烧的明器,标志是四个角上的角楼。不过从紫禁城到西方中世纪城堡都有类似的模式,并不是吾乡的专利,化石云云,不提也罢,也没听说陕北的窑洞把石器猿人的穴居来做招牌的。真正有意思的是:客家流散到各地,竟创造出各各不同的建筑式样,闽南是圆楼,闽西是九厅十八间,粤北是围龙屋,赣南则是方楼,真正应了那句“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老话。四川也有客家,不知道住的是什么。 赣南方楼和闽南圆楼,一方一圆,功能则都是以防御外敌为主,或许说明了这两地客家先民当年拓土开疆的惨烈。至于为何方圆不同,这是我很想找到答案的一个问题,单纯就防御效果来看,方楼似乎更合理些。方楼的高度一般比不上圆楼,杨村的燕翼围算得高大,也不过四层,但面积则有远胜过圆楼的。关西的新围面积万余平米,里仁的栗园围更是达到三万七千多平米——数据都是照抄八朗老兄手绘的《龙南旅游略图》,其实里仁和关西我并没有去。 方楼论外观比不上圆楼独特,论细节装饰比不上围龙屋的华美,作为旅游资源有它先天不足的地方。住起来更谈不上舒适,主要是外墙上除了窄小的枪眼外并不开窗,在南方潮湿的气候里,采光和通风都有问题。不过现在很多都已经破墙开窗了,这大约不仅仅是因为天下太平,也是因为到了热兵器时代,再厚实的墙都已经丧失了防御功能。 吾村大小方楼约有十来个,最大的那一个破损得厉害,残墙都做了人家宅院的后壁,看上去宛如一道蜿蜒的城墙,倒也有些气派。较小型那些虽然千疮百孔,骨架子大多还完整,这是因为老围屋多建在坡地上,年轻人要盖新房,一般跑到平地国道的两侧去买地,少有推倒老屋重盖的。而老屋建得实在也太结实,特别是外墙上抹的那一层,用蛋青糯米石灰红土搅拌而成,经久不坏且不长苔藓,和水泥都有的一拚。 走进自家当年的老围屋,听老人讲“这就是你父亲出生的房间”,那种沧桑之感,决不是匆匆而过的旅行者所能体味。妹夫会讲很多小时候的故事,比如如何在一圈全部打通的顶层赛跑(顶层不住人,专供对外防御),或者利用那些暗藏机关插上就打不开的门闩来捉弄乞丐或行商。但现在围屋里住的人已经很少了,多是些贫寒的老人。我住过围屋,所以不敢嘲笑那些舍弃老古董的年轻人,如果要我住上一两年,我也会到平地上去找水泥楼房,即使最丑陋的那一栋也无所谓。 距吾家不远的一所围屋,已经坍塌了大半。路过的时候妹夫说:房子这东西真是怪,要是住着人吧,再老的都不会坏;要是不住人,不用多久就会毁掉。这大概就是老人们说的“人气” 罢。
寒村纪事·凶宅
村口有一所规模不大的围屋,妹夫说:那是凶宅。 当然好奇,便走进去看,推门见一匹猪瞪眼相迎,原来做了猪栏和柴房。虽然毁损得厉害,还是看得出所用的木料和砖石都是极好的货色,在我们村并不多见。妹夫说原先的主人当年开烟馆发了横财,造起这屋,不想住进去以后家人陆续遭殃,或染病或暴死,最后竟然绝了后。村人都说是极凶的风水,放着上好的宅子居然没人敢住,土改时分到的那几户,也不过是用来喂猪堆柴而已。 风水的确不好。宅门面西,南边是坡上另一所大围屋的高墙,北边横贯一条石板路,真疑心当年的地理先生是不是存心恶作剧。不过我们村的风水整体来说就成问题,因为是建在山脉北麓延伸下来的台地上,背后没有来龙护卫,前方也无曲水环抱,大约这就是出不了达官贵人的原因罢。 也就是说说而已,我自然不会较真,乡人则决不含糊,五十年的唯物论教育也颠仆它不破,但他们的理解常令我困惑。堂叔说:村东头的那所宅子过去风水极好,现在不行了。我问为什么说过去极好呢?答自然是因为出了很多财主;问为什么说现在不好呢?答自然是因为现在都破落了。问难道风水会变?答老话说“十年风水轮流转”,你读了这许多书,难道连这样明白的道理都不曾听说过么? 照着这样机会主义的解释,逻辑上来说风水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地理先生全部敲掉饭碗。还好乡人并无钻研三段论的兴趣,只是囫囵地听信囫囵地议论,为自己和他人的幸或者不幸找一个宿命的根源。在这样的议论里,我们家的这所破宅居然也成为众口一词的风水宝地,原因是从我父亲起出了这许多大学生,连带邻家女孩也考上了大学。我只是想:为什么这么好的风水,竟保佑不了命途多舛的叔父和他的子女,而他们才是这宅子真正的主人不是? 此次返乡,哥嫂早我几天回上海,送他们出村时路过那座所谓的凶宅。到了路口,嫂子悄声问我:你刚才看没看见那宅子背后大树边上的人?我摸不着头脑。嫂子说:是个黑衣人覆着脸,像极了《魔戒》里骑马的黑衣人。我说你可看仔细了?嫂子说:没有,走近便不见了。我哈哈一笑,脊背上却生出些凉气来。 只是一个幻觉罢。
寒村纪事·风月
吾乡的纪事到此告一段落,下面要记的是另一个村庄。这次从赣南出来以后,东行到福建的长汀连城,借着Celli老兄的文字,在一个闽西客家村落培田小住了五天。Celli兄说培田是 “一夜成名”,我的感觉,似乎还在成名的途中。投宿在村里唯一一家旅店南山客栈的,五天里仅我一人;每日进来的三两散客或团队,大多也只是点到辄止。或许是因为季节和天气的缘故,却给了我一份难得的祥和宁静。民风依旧淳朴,两三回照面问候之后,便是吃饭喝酒的邀请,也因此在灶下或阁楼瞻仰了一些湮没许久的古书古物。培田不是一个需要花五天时间来游走的地方,却满可以花五天时间来发呆或者发傻。这样的地方,并不是很多。 培田的老屋样式,据书上说叫做“九厅十八间”,和圆楼、围龙屋并称客家三大特色建筑。我在写赣南方楼的时候已经露出马脚,不得不延请Kailash老妹等专家来拾遗补阙,得了这个教训,一知半解的东西撇开它不讲,单讲小道和花边。 培田村里有一处门面极小的院落,门额上题“容膝居”三字。进门是个天井,空无一物,两侧厢房锁着,问能不能打开看看,答不能,因为住着猪。唯一值得注目的是天井照壁上题写的四个字:可谈风月。 村里的耆宿说起来很自豪:这是一所女学,而且,可能是在中国现在还见得到的唯一的一所。 由来似乎是这样的:有个年轻女子,不知是没有了母亲还是母亲懒得尽责任,总之,到了出嫁那天还丝毫不通风月。并且听信了一些怪诞的流言,竟然将下体用棉布死死缠住,怀中还揣上一把剪刀。次日,一顶花轿将女子原封不动地退还,族人这才醒悟到: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倘若连这一点知识都没有,那是尽不了妇道妇德的。于是族中长老拨出地产一角,修起这间小小的容膝居,专供妇女交流切磋,男子则免进。又怕女人们拘谨,大笔一挥“可谈风月”,意思是可以畅所欲言,尤其是平日难于启口的闺房隐秘,婚前学习婚后提高都包括在内。 据说这“体现了培田人的平等、开明和宽容”,然而疑古病久治不愈的我头脑里却满是问号。我问耆宿:村里的书院学堂照例只收男生,那么,容膝居是不是兼有女蒙学的功能呢?耆宿说:这个却未曾听闻。我又问:打通风月这一窍的教师,在整个中古时代的中国,一般是由母亲来充任,私相授受,培田如何?耆宿点头:自然也是如此。我再问:既不为女童开蒙识字,又并非定期为未来的新娘们开设性知识讲座,似乎只是一间女子专用的聊天茶室而已,即使聊天内容里有风又有月,怕也对不住女学二字罢?耆宿顾左右而言他。 可以假设另一种可能:村子里的妇人整天聚在一起婆婆妈妈,不分场合毫无顾忌,以整顿风纪振作乾纲为己任的长老渐渐按耐不住。为图耳根清净,借大禹治水截堵不如疏导的教训,划出一方仅可容膝的小天地,任由她们去宣泄。所谓可谈风月,换一种理解,跨出此门就免开尊口,男人世界里容不得风花雪月。 为女性设置一片专用天地,前有穆斯林国家的女寺中国戏院里的包厢,后有日本地铁里用于防狼的女子专用车辆,一出于隔绝一出于保护,并不是一回事。倘若仅仅因为女子专用便赞赏它的平等开明,回教世界岂不成了当仁不让的女权天国?培田人对容膝居的诠释,在我看来,多少便流露出这样一种六经注我式的随意。 话虽如此,作为一个男人,坐在当年满是莺歌燕语的厅堂,面对“可谈风月”的文字,倒是很可以做上几个迷离的白日梦。忽然想起来问:文革时候,这样触目惊心的封资修文字,怎么没有给毁掉呢?耆宿答:这院落土改以后分给了一个孤身并且残疾的老红军,不属于打砸抢对象,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那么,在孤灯摇曳的长夜里,那寂寞而虚弱的老人坐在这四个字下,一盏清茶一壶浊酒,会不会回忆起生命中的一两段风月往事,抑或一两个风月佳人?
寒村纪事·树精
培田是客家人亦耕亦读的典范,书香绵绵不绝,书院学堂最盛时竟达五六所之多。如今却只剩卧虎山下的一所南山书院,也是屡经改建,除了一侧廊下的几间板房,无复当年风貌。倒是书院门前一株树龄极老的罗汉古松,依然茂密。 树老成精,在乡间几乎是常识,罗汉古松便也有这样一个故事:南山书院建成收徒,按照旧时的规矩,都是男童,却总有个女孩依偎在窗边听课。学生们念,她跟着念;学生们唱,她也跟着唱,常常分散了学生们的注意力——讲这故事给我听的娃娃没有说为什么窗外的女孩能赢得这么高的回头率,在我看来,除了漂亮可爱以外没有其他解释。先生们自然是不乐意,赶她走吧,一出门却不见了。安静了片刻,猛一抬头,女孩又站在窗前。 只有一次,一个先生碰巧在书院门口撞上女孩,女孩转身就跑,消失在罗汉松前。先生这才悟出来:女孩原来就是罗汉松的树精。 树精作怪,不可不除。学校立即请来法力高强的道士,连做了七天七夜法事,每天往树身上钉七枚铁钉。每钉进一枚铁钉,树身就流一次血,钉进七七四十九枚铁钉后,血总算流尽。从此女孩不再现身,而罗汉松也再没有开过花结过果。 这故事令我郁闷不已。我问那讲故事的娃娃:“你说这女孩子可怜不可怜?”娃娃摇摇头: “不可怜。老师说这个故事的道理是,学校里不准捣蛋,捣蛋就要受罚,神仙也一样。” 我说我知道这故事的另外一个结尾,让我讲给你听:先生虽然知道女孩是罗汉松的树精,但并没有嫌弃她,反而搬来一张桌子,对女孩说:你想读书,就和大家一起上课吧。女孩高高兴兴地进屋坐下,从此和男孩子们一起上课。直到她读完了所有该读的书,有一天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很多很多年后,先生已经不再教书,很老很老,而且生着病,躺在床上,儿女都不在跟前。一天,他发现床头放着一包香喷喷的松子,虽然奇怪,但还是吃了,吃了以后一下子觉得精神了很多。以后每天床头都会有一包松子,先生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一天,先生醒得比平时都要早,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女孩正捧着松子走进门来,他一眼就认出她来。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树精不会变老,女孩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问娃娃:“你喜欢那个结尾?” 娃娃想了想,说:“你的那个。可是,松子并不是罗汉松上结的呀。”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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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还去过这么多地方,真羡慕
估计下次你再回来视察时已经是大半年以后的事,人生真是奇妙。
祝一切顺利。